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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這時期最要緊的是對於前面八十年代李澤厚先生所提出的

「人的自覺」與「文的自覺」之理路,已見檢討與批評之回聲。

首先是針對「人的自覺」,李澤厚《華夏美學》曾說:「楚、漢文 化一脈相傳……自《楚辭》、漢輓歌、〈古詩十九首〉到魏晉悲愴,環 繞著這個體生死的詠嘆調,一方面繼承了遠古禮樂傳統和儒家仁學的 人性自覺,另方面卻把它們具體地加深了。魏晉作為人的自覺時代,

通過這方面,突出地顯現了這一情理結構的塑造進程。……從哲學理 論說,這理想人格的追求本來自《莊子》,魏晉玄學卻把它落實到生 死——人生感懷的情感中了。魏晉整個意識型態具有的『智慧兼深情』

的根本特徵,即以此故。深情的感傷結合智慧的哲學,直街展現為美 學風格,所謂『魏晉風流』,此之謂也。」(頁142)此說引起不少與 之商榷的意見,以下略舉數例以說明之。

第一是李氏提出此說是否具有「獨創性」的批評,這是因為李氏 的說法成為目前大家所熱衷於引用的對象,也是最為人所記得的對 象,因此免不了要引起懷疑。1994 年顧昕《黑格爾主義的幽靈與中國 知識份子——李澤厚研究》,這乃是一本研究李澤厚先生的專書,其中 第六章〈天人合一與現代性〉提到李氏「人的自覺」說法,他說:「以

『人的自覺』來描述魏晉名士的風貌,這一點並不是新的創見。余英 時早在1959 年就詳細論述過魏晉士階層的『群體自覺』和『個體自 覺』,尤其強調了後者。李澤厚是否受到余英時的影響,不得而知。但

判,因此李澤厚的評論就顯得特別新鮮……」(頁268)除了懷疑之餘,

也為我們說明了李氏之說所以備受注意,跟當時的環境突出其言論有 關。

除此之外,針對李氏以六朝為「人的自覺」之時代,也有人質疑 是否有其意義?又有何理據可證成其獨特性? 顧昕說:「然而,就李 澤厚的論述而言,用『人的自覺』和『人格本體論』來描述魏晉玄學,

多少不免有些空泛,因為在他那裡,『人的自覺』早在孔子、孟子、荀 子、莊子那裡就有了,而後三位都已經以各自的方式把對理想人格的 追求提升到了本體論的高度。那麼,魏晉的特色在哪裡呢?」的確,

要說明魏晉時期是「人的自覺」時代,這個說法必須有其合理性與獨 特性,於是,常常免不了被拿來與先秦時期的狀況加以比較,如果不 能回答六朝所謂「人的自覺」究竟內涵為何,這個疑問終將成為詢問 的熱點。

另外,李氏以六朝獨為「人的自覺」之時代其判斷的標準是甚麼?

以及所謂的「人」有沒有特定的對象,指的又是誰,雖然李氏曾經指 出所謂「人的覺醒」,指的是士族:「當然,這裡講的『人』仍是有具 體階級性的,他們即是門閥士族。由對人生的感喟詠嘆到對人物的講 究品評,由人的覺醒意識的出現到人的存在風貌的追求,其間是以門 閥士族的政治制度和取才標準為中介。」但是也有人提出以下的說法。

王德華先生的〈論魏晉六朝志怪小說的潛意識蘊含〉一文就說:

「人們都說魏晉六朝是『人的覺醒』的時代。『人的覺醒』這一概念是 相當寬泛而又籠統的,其具體的內涵應體現在具體的人的方方面面。

魏晉六朝是門閥士族社會,不同的階級、階層有著不同的心理需求,

或者說心理需求有著不同的側重點。概言之,對寒士而言,他們最為 需要的是被門閥士族壟斷把持了的社會地位,他們努力追求的是以自 身才華晉身社會,實現自我價值,體現了人的社會自我人格的覺醒。

對於世家大族而言,寒士所追求的正是他們無需追求而與生俱有的,

所以我們看到世家大族追求的更多的是個人的生活情趣,追求的是與 眾不同的風神氣韻。」王氏點出「人的自覺」本身的寬泛與籠統性,

更認為所謂「人的自覺」應以「寒士」為中心,而不是已經掌握了大 權的士家大族才是。

除了王德華認為人的自覺之對象商榷之外,2001 年范衛平先生

〈「文學自覺」問題論爭評述—兼與張少康、李文初先生商榷〉」一文,

也提到李氏若以「士的自覺」為「人的自覺」之中心,那麼對於六朝

「士」人是否「自覺」的判斷,還是一大問題,甚至可以說有著截然 相反的推論:「文學自覺的原因不是『人的覺醒』,正好相反,『文學自 覺的過程與士人主體意識、進取精神的失落的過程是同步的』,『士人 階層的精神沉落恰恰是六朝文學覺醒(也包括哲學繁榮)的主體文化心 理依據』。」

曾守正先生提供從傳承文化經驗的角度,來解釋此問題:「從根本 上來說,先秦儒家就標示著『人的自覺』的歷史意義,此即人從神權 中抽離出來。所以,『人的自覺』實在不必晚於六朝。」(頁312):「典 範認為東漢末年因為社會動盪,人始有生死流離之感,此乃促成『人

(情感)的自覺』的因素。這種說法固然有一定的歷史證據,但仍不 免流於機械。因為,從先秦兩漢的哲學、文學、宗教來看,已有『人 的自覺』的現象。所以,若說六朝『人的自覺』更為強烈,其因導於 社會動盪,以及由先秦兩漢累積下來的許多文化經驗,則較符合文獻 記載。」(頁211)的確,要突出六朝是一「人的自覺」現象,首先必 須得面對其精確性不足所引起的質疑。不過,這些仍不足以抵擋對於 六朝是「人的自覺」時代的諸多疑議。

李文初先生〈三論我國「文學的自覺時代」〉試著為魏晉所形成「人 的覺醒」之獨特性遭疑作彌合,他認為先秦時期人並沒有獲得真正的

自由:「儒家『仁學』的實質是否定人的主體意識,否定人在改造客觀 世界中的『自由』、『自覺』的創造精神,使活人變成供統治者驅使的 機器。道家(尤其是莊子)的自然哲學是先秦時代較早孕育主體意識 常常就表現在與儒家『仁』學的對立和爭辯中。他們看到了人類進入

『文明』社會後出現的種種弊病,對人性的扭曲和變態甚感悲憤,主 張把人類拉回到混沌未開的時代去。他們認為在春秋戰國那樣的社 會,不可能有真正的人性自由,因此提倡『無名』、『無功』、『無己』。

『無名』、『無功』是放棄現實的功利追求,『無己』則是泯滅主體意識,

當然也就是否定自我。……說明道家的『無己』與儒家的『克己』在 否定人的主體意識上有著內在的相通之外,只是態度上有消極和積極 之分罷了。」(頁60)

再來,由於「人的自覺」與「文的自覺」是李氏所提出,兩相結 合的緊密話題,因此「人的自覺」之合理性既然受到動搖,那麼「人 的自覺」與「文的自覺」之間的關係更是批評的標靶了。即便魏晉六 朝乃是「人的自覺」時代,但它是否就一定促使「文的自覺」?這中 間的論述,在李氏的脈絡敘述中似乎跳躍得太快。

范衛平先生〈「文學自覺」問題論爭評述—兼與張少康、李文初先 生商榷〉又說:「『魏晉說』對文學自覺原因的分析浮泛且不全面,它 只注意到『人的覺醒』這一文學自覺的文化語境,而忽略了從『人的 覺醒』到『文的自覺』的諸多『仲介』的研究,也即對于文學自覺的 文學語境如文學觀念的更新、藝術文體的儲備、創作經驗的積累、傳 播方式的改進、接受群體的趣味尚好等的研究。」這裡的意見可以說 甚為公允。

並且范氏認為:「『人的覺醒』文化語境對于文學的自覺只有可能 的孕育功能,而文學語境才是文學自覺的直接現實。『人的覺醒』要轉 換為『文的自覺』,是以文學語境作為仲介的,如果不考察文學自覺的

文學語境,只從『人的覺醒』的文化語境直接推論出文學的自覺,那 肯定是有疏漏的。……先秦時期,並未因道、墨、法等諸子對儒學的 激烈批判而『引發』文學的自覺,魏晉之後,也沒有因為儒學的複興 而出現『反文學自覺』的局面。同樣,就『人的覺醒』程度而言,春 秋戰國時期不論在其思想的深度和廣度,還是時間的跨度、影響的深 遠等方面,都不比魏晉時低,但文學卻並不在春秋戰國時『自覺』。反 之,盛興百年之久的玄言詩風,卻是出現在『人的覺醒』的時期,玄 言詩那『理過其辭,淡乎寡味,平典似《道德》論』的特點無論如何 都是與『魏晉說』的文學自覺論相左的。由此可見,『人的覺醒』的文 化語境是難以直接推論出『文的自覺』的,不能把文學的自覺看成是 儒學衰落的必然結果。」

李文初先生〈三論我國「文學的自覺時代」〉為以上的疑問提出一 個具體的看法,他說:「人的覺醒,源於人對自身價值的關注和審視,

因而也就是人的主體意識的覺醒。它與『文學的自覺』存有甚麼樣的 內在聯繫?為甚麼說『文學的自覺』是人的覺醒在文學中的反映?我 以為人的覺醒與『文學的自覺』之間的確存有某種內在的因果關係,

或者說,人的主體意識的覺醒,對於文學的獨立、自覺的發展,曾經 起過積極的啟導作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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